南都记者故乡纪事(二)

作者:龙志,袁小兵,张国栋,王星,杨晓红 发表时间:2010-3-4 13:13:48

万道全在供应科可谓冷暖先知。原来仓库里装满了物资,包括防空洞也被用作物资堆场,但到了90年代中后期,仓库存货越来越少,煤炭也是临急才派人去拉几车。

对于岳母这样的一线工人,从福利待遇上更能直接感知。大概在1995年,厂里发工资已有困难,最长拖欠了6个月。岳母指指门外说,曾有邻居揭不开锅,只有靠向老工人借米开饭。不少半边户或者年轻工人,都有过向老工人或双职工借钱度日的经历。当时宜昌出台政策要求调级别,但厂里没钱加工资,就只调级不调工资,工人还给厂长起了个绰号叫“空调”。

2000年成为一道坎,137厂大批工人在这一年或下岗,或被买断工龄。万道全也在这一年被要求下岗,只给发200多元的内养工资,即使身为建厂元老,王政明下岗也只拿到580元。

岳母在1996年退休,根据当时的政策,统一纳入宜昌劳动系统,她领上七八百元的退休工资,相比于下岗工人,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。

年轻一点的工人,不少都选择了买断工龄。王政明的大女儿1995年进厂,工作了5年,按一年400元买断,厂里支付了2000元,这恰恰就是王政明把女儿从交运集团调进工厂时所花掉的数目;二女儿也在这一年被买断工龄,姐妹俩在同一年进厂,又在同一年被迫离开。

像张勇这样一直始终留在厂里的员工,如今工资也只有一千多元,与岳母的退休收入差不多,在宜昌市属于中下等水平。一千多元,以宜昌四五千元/平方的房价,一个月不吃不喝买不起一个平方,现在很多工人仍然住在建厂时修建的宿舍里,面积较大的也不过五六十平方,两代同堂是正常现象,不少甚至是三代人挤住在狭小的空间里。我第一次到岳母家时,家里没有地方睡,妻子还笑话说,只能把你挂在墙上了。

行将拆迁成为历史

如今137工厂生活区已完全是一个老龄社会,颓败的气息弥漫四周。成排十来米高的梧桐树后,是一排排的员工宿舍,满头银发的老人聊天晒太阳,或者打着一两块钱的麻将、斗地主,为一两个钢镚有时候还争得面红耳赤。

与厂区的衰败相比,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。

1994年,三峡工程开工,给这个城市带来巨大的发展机会,一年一个样,迅速地改变着。1998年10月,宜昌第一个大型楼盘东山花园开工建设,房价是1200元/平方米。

城市的发展也逐步延伸到这个一度独立的“王国”。2008年12月31日,宜昌城东大道港窑路至桔城路段全线正式通车,这条与137近在咫尺的城市主干道,让137厂广阔的土地变得值钱,当下最为红火的房地产也开始“兵临城下”。

早在五六年前,137厂就完成了改制,用工人的话说,原来属于中央化工部管,后来归湖北省化工厅,再到宜昌市化工局,改制之后归当地的旭光村管。很快旭光村也管不到了,因为厂房将搬到伍家岗的科技园,整个厂区的土地已经出售给房地产开发商,中南橡胶厂将成为历史。

什么时候拆?拆后如何安置?能补多大面积?是厂里老职工时下讨论最多的话题。岳父不知从哪儿探讨来的消息说,整个厂子拆掉后,开发的楼盘将在2012年全部交付使用。

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担忧:将来的房子以面积换面积,但多出来的面积,去哪儿找钱来支付?也有人在谈论,现在是不是该突击把破旧的老房子装修一下,至少将来拆迁时,可以赚一点拆迁费。但电视上报道过的唐福珍事件,让他们又担心对方态度过于强硬而吃亏。

78岁的建厂元老赵振洲从青岛来宜昌生活了40多年,如今大儿子都已经58岁行将退休。最令他烦恼的是,习惯于集体生活的他,退休以后很不适应,抱怨停水停电都没有人通知一下。

面对自己甚至包括儿女奉献了一辈子的工厂由盛转衰的结局,相比于其他工人的激愤,这个仍操一口北方普通话的老工人虽然倍感惋惜,也有时势使然的无奈。

对于137厂即将从现在这块土地上消失,他没有去想,觉得自己也许等不到那一天,就会去另一个世界报到了。

王星:老父亲的“天才作文班”

河北邢台

父亲说,我们已经没有信仰,绝不能没有灵魂,教作文,首先要安顿了孩子们的灵魂。

河北邢台,我的家乡,一个普通的北方城市,普通到很难和其他地方区分开来。如果要做一个填空题,“邢台以( )闻名”,估计很多人都会填上“地震”。1966年的邢台地震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第一次毁灭性大地震,8064人遇难。

因三鹿奶粉事件被处分的原河北省农业厅厅长还在当我们的市长。几年前市区开了一家肯德基,然后又开了一家,在那里你总能遇到熟人;到处都在拆,到处都在建,位于市郊的老家长信村北面正在修三环路,村子2公里外的化工厂终于被停业了,它散发的臭鸡蛋气味令庄稼枯萎,我感叹停得好,做运输生意的表兄却埋怨每个月因此少收了一两千……

在这样一个除了地震别的没什么特点的城市,有一个“强大”的作文班,收费很贵,学生很多,口碑很好。作文班的老师是我的父亲。从这个“天才作文班”,我看到了一个城市的教育侧面。

天没亮家长排队报名

高中毕业后我一直在外面上学和工作,从没考虑过要回家乡发展。这两年过年回家,邢台似乎真的成了一个选项。

“回来干吧!在广州干啥?那么远,房子那么贵,又进不了政府机关,回来吧!”大年初四,一位亲戚语重心长地劝告。

亲戚在一个政府部门工作,这些年日子过得很红火,部门权力越来越大,单位效益越来越好,这位亲戚在家族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。

“政府太强大了,资源太雄厚了!”亲戚感叹。举例说,旧城改造拆迁,你的房子算多大、什么赔偿标准,就是政府一句话的事,上下能差出几倍的钱。

大年初五,和小学时最好的朋友宋苏明、孙红军喝茶。他们都有点同情我,广州房价2万,邢台房价虽说涨了很多,现在也就是三四千;广州压力大,要天天上深夜班,邢台可以活得轻松自在,“幸福指数高”。

就连67岁老父亲,也希望我能考虑回家和他一起办作文班,将来接替他的衣钵。

父亲很忙,比退休前还要忙,比在广州工作的我还忙,他忙着教小学生写作文,8年来教过2000多个孩子。

每个城市都有大量的课外班,英语、数学、音乐、绘画……很多小学生的周末和假期几乎全被这些班占据。父亲的天才作文班就是其中一个。区别可能在于,他的作文班不愁招生,愁的是报名的人太多,根本教不过来。

每期作文班招5个班,分别在周五的晚上、周六周日的上下午上课,每个班都人满为患,讲台桌两边都坐着学生。一旦错过报名时间,再想进来就只能等有学生让出位置。

一次作文班报名,冬天,严寒,天还没亮就有人在排队了。我都惊讶,又不是买火车票、限价房,自己掏钱报个课外班需要这样吗?因为人太多,每次都需要先考试来减少招生数量,报名者里面只有不到一半能进入作文班。

邢台不大,转弯抹角找那么几个人肯定谁都能跟谁联系上,于是各种各样的关系托过来,就是为了让孩子能上这个一点都不便宜的课外班。

作文班一次课的学费是35元,一个月需要140元。对天才作文班的家长做了个简单调查,他们每个月花在课外班上的钱从150元到800元不等,有的困难家庭,教育花费甚至占据了家庭月收入的一半。

奖励“不争气”的孩子

父亲的天才作文班在2002年开张,宗旨看起来平淡无奇———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,相信每个孩子都蕴涵着无限的创造力,只要方法得当,他们都能成为作文大王。

父亲说,作文班效果显著,其实是因为学校和家庭教育都有太多问题。学校里分优差生,很多老师不懂鼓励孩子,而作文班致力于教每一个孩子发现自己、树立信心。这些三四年级的小学生们被要求独立思考、用自己的语言表达、相信自己、尊重父母。

作文班平常作文打分普遍较高,老师会找出你的优点,进行各种奖励活动,很多被家长说“不争气”的孩子,在作文班获得表扬后,真的“争气”了。

作文班不止教会孩子讲故事,用清新自然的语言写文章,很多小学生甚至各科成绩都提高了,他们似乎醍醐灌顶,被暗示“我行”,然后就真的变得自信而快乐。

为了给孩子们提供更多新鲜和趣味,父亲每天都读书看报上网,在他的课堂上,经常有家长在最后一排站着听课不出去。与之形成比照的是,学校的教材大都呆板平淡无趣,“要是上学也像上作文班这么有意思就好了”,有孩子这样说。

2010梦想:父母别吵

作文班2010年1月的一篇作文题目是《2010,我的梦》,好几个孩子的梦都是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吵架。

“2010年,我的愿望是爸爸和妈妈和好,起码不要当着我的面吵架,是我做得不够好,还是他们嫌我是个女孩儿?”学生亦佳写道。

“今天看了我孩子的作文‘你们别吵了’,我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。让曾经优秀的学生,如今大学的教师,最爱孩子的母亲———我,无地自容。”一个母亲写道。

这些70后、80后的爸爸妈妈们,很多并不懂得如何和孩子相处,有的家庭不和,孩子心灵受到创伤,有的溺爱孩子,父母失去尊重。

“2010,我的梦是,再也不尿床,为此,我感觉很丢脸。越害怕,越不敢睡觉,生怕尿了床。睡着了就做梦,做梦就是找不到厕所,好不容易找到厕所了……又尿床了。妈妈骂我是尿床精,老师说我是糊涂虫。每当她们骂我的时候,我的身体就冰冰凉。暑假就要上初中了 ,我 害 怕 ,万 一 到 了 初 中 我还……那我宁愿死!”一个女孩的作文这么写。

孩子们写在作文中的心声,父亲的作文班会对家长进行教育,让他们懂得呵护、尊重孩子,注意爱的方式。有的学生在作文班最开心的事情,就是60多岁的王老师会摸摸他们的头作为鼓励、拽拽他们的耳朵作为惩罚。

一杯水的感恩

而感恩父母,也是作文班教育的一部分。

焦泽威的爸爸说,孩子进入逆反期后,动不动就和父母顶嘴。冬天的傍晚,天黑得很快,路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,很滑。他很吃力、小心翼翼地蹬着自行车,儿子坐在后面埋怨道:“能不能快点啊,爸!我的作业还有好多呢,还是人家有车的幸福呀!”

“望着从身边闪过的汽车,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一阵酸楚油然而生。儿子啊,父亲何尝不想买车,可我们没钱呀,你这么说等于在我心里插了一把刀。”

而在作文班,孩子们开始听王老师的话,去学着报答父母。焦泽威和同学们被要求回家给父母倒一杯水,这杯水居然让很多大人流泪。

一次作文班下课,外面下着小雨,焦泽威的爸爸把雨披罩在孩子身上就往家里骑,还没骑到一半雨变大了,焦泽威执拗地跳下车,非让爸爸穿上雨披,他自己坐在后座缩进雨披后摆,爸爸泪流满面地继续骑。

后来焦爸爸自己写了篇作文,开头是“只要你过得比我好,什么事都难不倒,一直到老。是我这个父亲始终所祈盼的,也是最想对儿子说的话”。

这种父母和孩子同上一节课、互相写给对方一封信的沟通方式,打开了很多家庭的心结,有的父母从没跟孩子有过平等的、面对面的交流,在课堂上第一次对自己的孩子那么说话,逆反期的孩子当场就扑进父母的怀里大哭。

父亲说,我们已经没有信仰,绝不能没有灵魂。教作文,首先要安顿了他们的灵魂,端正了他们的方向,点燃了他们的升力,再授以文章,授以诗词,授以故事,几十年后再看他们的成长。

延伸阅读

私立学校校长 从走红到自焚

父亲的作文班能没有阻力办得这么顺利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“没有和公家竞争”,“和公家竞争是没有好结果的”。课外班被认为是学校教育的有益补充,老师们都不反对。而曾经名扬全国的邢台私立学校,就因为和公立学校有竞争关系,在公权扩张后,迅速衰败了。

去年1月6日,河北省第一家民办学校的创始人、邢台旭光中学校长董文庆自焚去世。1992年他停薪留职创办私立旭光中学时,新华社都发了稿,《河北日报》头版报道,市长亲自过去致辞祝贺,而在他离开人世后,几乎没有溅起浪花。

邢台曾是中国私立学校最发达的地区之一,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红极一时,一度成为了邢台市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,很多家长都愿意把孩子送到私立中学读书。我初中毕业时,私立学校正是红火,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几名同学获邀进入私立中学,学费全免,如果考上名校再奖励1万。那时1万简直是天文数字。

后来有关政策不再鼓励民办学校,教育系统也是大力扶持公办学校。随后,公立学校介入市场,用着财政的经费、名校的名气、名校的老师,另挂起一块民办学校的招牌招生,这种一校两制的做法逐渐蚕食私立学校的生存空间。虽然近年政府一再强调禁止办校中校,但收效不大。

面对困境,旭光中学校长董文庆剑出偏锋,一边另办公司发展绿色农业,一边将学校包装为孔子国际高标准学校,并开设“国学讲堂”,但市场反应不佳,招生困难。2007年,旭光中学将校园租给一家汽车培训学校,自己则另租教学场地。2008年,因为合同纠纷董文庆被捕,取保候审后1个月,他选择了自焚。

而今,邢台的私立学校仅剩下树人、英华等寥寥几所。对于私立学校的兴衰,邢台树人中学校长曹廷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,十年前是私立学校的黄金时代,如果说在私立学校创办之初有困难的话,“那只是客观上的,主观上感觉不到。”但最近以来,“主观上明显感觉得到”。

杨晓红:打工潮淘空了村庄


湖北荆州

土地还是一如当年的肥沃,可耕种的人已悄然改变;原先十村八里鸡犬相闻知根知底的邻居们,竟不知不觉变成了陌路。稍稍有钱的农村人开始到镇上买房,或者打麻将、坐茶馆;镇上的有钱人则往更远的地级市买房安居,地级市的有钱人再接力般往更大更繁华的省会城市迁徙……

逃离土地。如同一股无形的浪潮,在近十年一拨拨打工迁徙者的背后,留下的是日渐陌生的村庄和愈来愈孤单的老人稚子。湖北荆州沙洋县的五里村,就像一个日渐抽空了温暖空气的皮球,只在一年一度的春节,才会短暂重现一瞬的热闹红火。

土地还是一样的肥沃,可耕作的人已改变,原先知根知底的邻居们,竟不知不觉成了陌路,一拨拨打工迁徙者背后,留下日渐陌生的村庄和愈来愈孤单的老人稚子。

“坐飞机也要年三十回家”

年三十晚上,一家人围着餐桌热热乎乎吃过饭后,妻子阿燕在厨房收拾碗筷,读高中的独生女则早早守在了电视机旁。

这顿年夜饭对于周运然(化名)非常重要。作为一家之主,他长年在外打工,每次回来,无论是空手还是捎带点礼物,对于家里都是一件无比隆重的大喜事,更何况在岁末年节上。

临近午夜,周运然拿出一串10000响的长鞭炮,走向屋外院子:该送除夕了。他熟悉地点燃鞭炮引线,顿时暗夜中噼噼啪啪一阵脆响、红色的碎屑瞬间铺满了小院。气温很低,透过走廊的灯光,可清楚看到细雨中夹杂着细小雪粒,正斜斜地飞舞,但周运然心里很暖和。

“无论如何,我是想着一定要回家过年的”,在村里也算见过世面的周运然,平时依然话不多,但说到过年这件事时,他会颇有几分自豪地再加上一句:“老板说了,哪怕坐飞机也要让我们年三十回家过年”。周运然在深圳世界大观的一处建筑工地打工,老板是他同村的“大头章”。

“大头章”出去混世界混得早,如今就靠着同村二三十名小年青,已经能够在外单独承接建筑工地的活了。10年前,“大头章”来找周运然出去打工时,建筑队还只是在大小包工头手上接点尾活干,经过十多年摸爬滚打,眼下这支农村建筑队不仅能做泥水建筑,还能同时负责室内装修施工,足迹从东北到华南、从江浙到新疆,几乎遍布了整个大江南北。“哪里有活干,我们就去哪”,周运然说不清具体的几级建筑资质,但他知道“大头章”的队伍已经拿到经营牌照了。

这次同往年一样,过年前,“大头章”没给建筑队发工资,许诺“年后兑现”。周运然和老乡们也同样没争辩,只是要求能够放假回家过年就好。“都是一个村的,他欠不了(工资),今天不给反正明天得给”;今年回家,虽然也坐了近30个小时的长途汽车,直到腊月二十九下午才踏进家门,总体上周运然还是比较满意。

“前年过年(2008年),我们堵在广州火车站一连三天,最后上了一趟往北开的火车,结果一出广州又塞在了韶关,又是一连两天趴窝”。周运然记得,人流在广州城内分散后,被火车运到城外一截截晾在铁路上,他所乘的那列前往湖南株洲的火车,就整整走了51个小时才到株洲,下车后,他再转汽车回到湖北。

周家还有四亩地,自从周运然十年前外出打工后,地里的活就全部交给了妻子阿燕,除非凑巧农忙时建筑队没事,他才会回家帮忙春耕或秋收,往往农活还没干完,人接到通知又走了。女儿出生以来,从上幼儿园到高中,也基本由阿燕一手照料。因为打工年久,周运然在老家俨然已成为洗脚上田的“袖手一族”,靠工资吃饭,似乎就差一个城市户口了。

海聊与农业无关

周运然在五里村的家,离镇上不过五分钟路程。五里镇,如同江汉平原其它小乡镇一样,外出打工的人一年多似一年。如果不是过年过节,能在路上碰上一个年青人,都比较稀罕。

大年初一下午,等村里拜跑年的人散去后,不愿意干守着电视机的周运然去了镇上茶馆。这茶馆也是近两年才出现的新事物。因为外出打工者多少带了些钱回来,而镇上50年代建的老电影院已关门十多年,除了发廊和超市,几乎没其它消遣娱乐的地方,茶馆便应运而生。“一张桌子四杯茶,一杯茶五块钱,抹牌聊天多长时间也不再收钱”,阿燕的大姐近来心情不错,就经常带了刚进门的媳妇一起来泡茶馆,一泡就是一天。

周运然不打牌,也不赌博,他来茶馆,主要想找人聊天。“网吧也能聊天,大人哪能去呢?那是小娃娃们去的”,周运然自己有套理论,认为大人要是进了网吧聊天,会被人轻看,“一看就是个没钱的,有钱不会家里买台电脑呀?”周家倒是有台式电脑,可没人会用,只能长年摆在家里赋闲。

年初二一早,聊天的伙伴找上门来了。跟周运然约好的一队人浩浩荡荡来到小院,除了前来拜年的亲戚,还有其他朋友,比如镇税务所的三五人。正月里,来人都是客,阿燕在厨房不停脚地忙进忙出,准备着大量酒菜。为煮新鲜火锅,她剖好一条鱼,叫丈夫帮忙去门外池塘洗一洗,聊兴正高的周运然撇撇嘴不作理会,阿燕只好灭掉锅火,自己跑出去结了冰的池塘洗鱼。

“村官是不做的,哪里一年找不到2000块钱呢”,酒桌上的饭菜已添上第二轮,仍围着桌子边吃边聊的周运然已经微醺。去年,村里认为他已是当地一能人,想请他回老家当村组小队长,由于报酬低,他拒绝了。“当然,上头没人,这样的官是没有出路的”,周再加一圈酒,很老道地侃侃而谈。

打工的见闻让来者听得津津有味。去年9月,周所在的建筑队接下内蒙古鄂尔多斯一大酒店部分建筑工程,他也在那边干了三五个月的活。“那地方多的是煤,很优质的煤,埋藏浅,有人在院里挖地就能挖到煤,还有人说是申请盖房子,地申请下来了,自然要下墙脚,可越挖越深,房基干脆就变煤场了,煤更值钱,挖完了再申请地,说那块地废了”,对一夜暴富的鄂尔多斯,周运然印象很深,肮脏不堪的地面上,随处可见到悍马、凯迪拉克等高档车。只是气候太冷,呼呼一刮风,气温便往零度以下掉,做完工程,周运然赶紧重新去了南方。

在深圳,建筑队接下的是一老板委托建列车酒店和游船酒店工程。出门较早,周运然自己在工地学会了水电铺设,担当起了水电工。酒店建在半山腰,附属建筑一直往山上修,整个山头都快被占掉了。“就是一截废弃的火车车厢,停在铁轨上,然后对里边进行精装修”,在酒谈中,周运然一边说自己开了眼界,一边大声讲“中国建筑质量不行”。就他们建筑队做过的大型建筑,“国外对水泥夯层要求固化一个月就是一个月,我们这边给工程监理随便塞几个红包,没几天就往上砌……”

满桌的酒菜满屋的烟,还有高高低低天南海北的闲聊,成为过年里类似周运然这样打工人家最惬意的时光。尽管话题已不再跟农业有关,但人们一样兴致盎然。院子里的鸡,咯咯叫着从清晨一直唱到了午后。

外乡人的村庄

按习俗,大年初二回娘家。招待完客人,阿燕用手机给七里地外的大姐发了一个短信,相约一起回娘家上坟。

由于家就在公路边上,阿燕带着女儿很方便就拦到了一辆车。在车上,阿燕还不忘给娘家婶子发短信,告知到达的时间。在湖北农村,手机已经相当普遍。小型客车不停地摇晃,阿燕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在手机上划着。

约下午四五点钟,原本时断时续的雨夹雪,突然变成了大朵大朵的雪花,毛茸茸轻飘飘地纷纷扬扬下了起来。在娘家郑咀村,阿燕跟大姐一道,顶着大雪,一行人带着鞭炮纸钱慢慢往村外河畔走。一片枯黄的土渠两侧,大片大片的油菜田绿油油的,将田垄都覆盖得严严实实,远处的麦田也一片青碧,庄稼长势不错。

“这些地都不是本村人在种,都是外来人在种”,同行的侄子小寅正在省城读大四,马上就要毕业了。原来这几年,村里打工挣了钱的人家纷纷往镇上买房,老家的农田则出租给外乡人来,租主转靠打工或做小买卖为生,每年只需向租种户收些口粮就够。阿燕娘家所在的村,共有近30户人家,如今一半人家已经搬走,田地全部租给了河南人。“奶奶隔壁家的陈家,两个女儿初中毕业打工,寄了不少钱回来,于是那两夫妻也到镇上买了房,再不回村了”。

新搬来的外乡人,因生活习俗不太一样,显然与村里老住户也来往甚少。“听说河南人过年,从初一就蒸煮上一提篮的馒头包子,一直吃到年十五,饿了就从梁上取下来吃”,小寅在外读书,这几年每年回家过年,都发现村里的熟人越来越少,“很多人面生,不怎么打招呼”。阿燕自己对类似外来户也并不陌生,她家隔壁原本住着孩子伯母一家,两年前伯母一家搬到城里,房子和田地全转给了一家河南人。虽然阿燕经常在其门前经过,两家人彼此张望,一年到头却很少说话。

阿燕大姐也盘算着搬离村庄,不过她是为了儿子。大姐有两个儿子,一个读到初中,一个读到高中,都是一毕业就开始了打工生涯。大儿子在江苏一家电脑配件厂打工,三四年后找了个媳妇回家,便再也不想出门了,但城市生活似乎已成为习惯,不愿意再回农村居住。阿燕大姐为心疼儿子,答应为两个儿子去更远的荆门市买房。“房价也高,平均每平方3500元,就算买地段差一点,也得2000元/平方打头”,在城市噌噌上涨的房价面前,传统农业收入被一抛千里。“光靠种田买房,再勤快也是白搭”,虽明知无望,可阿燕大姐还是四处筹钱,急着奔入“被啃族”。

从阿燕大婶家到坟地并不远,除人心不古外,河畔细细的田埂似乎还跟儿时一样。故去亲人们的坟上,荒草杂枝高过人头,必须要低头弯腰才能小心穿行过去,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。阿燕在每个坟前燃放了鞭炮,并特意烧化了她买回的一叠叠绿色冥币——— 美元。

在坟地附近,乍然又新添了两座新坟,一打听,原来是村里另一年老的亲戚和他的孙子过世了。“都是病死的,老人是因为老了有病,孙子是因为肾病,现在孙子媳妇、妹妹一家都出去打工了。”小寅说。

年后独守空巢

打工的日子太长,回家的光阴总是太短。一眨眼,就是大年初八,周运然一早去镇上买了车票,又打算南下了。

读高中的女儿在校住宿,一月才回一次家,今年阿燕也动了心思,想跟丈夫一起出门打工。但两夫妻商量妥当后,打遍电话,却发现所有亲戚朋友、邻居乡里几乎都找不出一个人来帮忙看门。阿燕甚至带着女儿,搭车去城里想找一个赋闲的远房亲戚帮忙,但对方也是摇头。

“常年在外,家里门老锁着,会招惹小偷的”,尽管家里财物并不多,但冰箱、电脑、电视机这三大硬件,还是让阿燕割舍不下。毕竟去年村里,因为同样的状况,两个小偷干脆住到了一栋空房子里,然后将屋主所有的家具电器一一卖掉。

“一开年,能打工的人都走光了,就只有老人和很小的孩子。”虽然满心无奈,阿燕也只能放弃了打工的计划,让周运然独自上车去了南方。而两天后女儿即将离家住校,她接下来面对的,又将是一座空落落的院子和她自己的影子。

来源:南方都市报-深度周刊